表弟给我打了个电话,说外婆走了,我听了之后还比较平静。
初二的时候见到外婆,精神还可以,只是聋的厉害,另外脚肿的厉害,大冬天的一直放在外边。初五去大姨家的时候,大姨夫也在说,人老了老天爷总是会找个毛病让她走的,毕竟快九十岁了。所以今天的消息,没有让我震惊太多。
去年外公走之后,我就觉得似乎大家都在等着这一天的到来。外公走的时候,我很难过,很震惊,感觉一直带着自己长大的那个人突然就没了,一直感觉有个天,突然天塌了,他身体挺好的,精神也挺好的,只是不能吃下饭而已,怎么会就没了。
他的离开让我有了一种小鸡破壳而出的感觉,亲人老去是人成熟的必经阶段,外公走后,我逐渐觉得自己心理上更加成熟了一步,能够更加坦然的接受身边的很多变化。
其实,我应该写点什么悼念一下我的外婆和外公。
在我的记忆当中,到现在位置的三十多年可以分为几个阶段,每个阶段都有他们的身影。
0-6岁中一大半时间是在外公外婆家度过的,爸爸妈妈带着姐姐在部队工作,我一个人在外公、姑姑、爷爷家周转,在外公家待的时间最长。外公是一个俗家弟子或者应该说是居士,据他自己说,小的时候身体不好,被他的爸爸挂名到了菩提寺养着(我家附近一个比较出名的寺庙),果然就养活了,从此他就有了佛缘,一辈子吃斋信佛。0-6岁的时候,小孩子睡不着觉,睡觉前一定要他给我讲故事听,他经常给我讲的就是佛家的因果报应,善恶因缘,还有一些他看戏或者听书听来的《三言两拍》的故事。
外婆是一个普通的女子,家庭条件还不错,这从她有自己的名字可以看的出来。因为一般而言,按照她的年龄,若不是书香门庭或者家境尚可,生个女孩大体上会从大到小排着叫做大妮,二妮,小妮等等。结婚嫁人之后,官称某某氏,俗称就是某某屋里的。在我小时候的印象里,外婆是一个勤俭持家的人,经常说“小孩子吃饭没饥饱”,家里的馒头蒸好之后,每顿饭只给我吃半个,再多吃没有了,然后把馒头放在筐里,吊在堂屋的横梁上,这样小孩子够不到,也能够防老鼠,只是有的时候会发霉。还有就是外婆很疼我,家里来了客人,总要招待客人一些菜,剩下的她就优先给我吃,家里孩子多,经常偷偷的给我留下半个腌的鸡蛋或者两片红烧肉等。
7-12岁时间,父母已经从部队转业,我和父母生活在了一起,每年的寒暑假总要去外公外婆家待上近一个月时间,那个时候日子逐渐的好了起来,每次去外公家妈妈让我带些鸡蛋、饼干、糖果给外婆,有的时候也会带一些钱让她买油、买肉、买菜;每次回来的时候,外公总是准备了花生、粉条、绿豆、麦仁等地里产的东西,让我带回家。那个时候,除了外公外婆以外,我感情最深的当属家里的黄狗。小的时候我喜欢吃糖,可是没钱买。后来我发现,当时用柴锅蒸馒头,锅里边是给人吃的标准粉的;在蒸笼盖上头会扣一块黑面馒头(黑面是指的拿麦子磨完面之后,剩下的残渣废料再掺合一点标粉,里边的糠、麦皮的含量非常高),那是给狗吃的。我发现这个黑面馒头特别甜,我就在蒸完馒头之后跟外婆说我去喂狗了,左手拿一个标粉馒头,右手拿一个黑面馒头,出去之后把标粉馒头给狗吃了,黑面馒头自己吃了,并且我经常喂他吃一点糖啊、鸡蛋啊、油馍之类的,所以这个狗和我的感情非常深。那个时候我到了村口,狗就跑出来了,对我又是亲又是舔的,把我给欢迎回家,可惜的是,黄狗在我十多岁的时候被偷狗的人给偷走了,让我很是伤心了一段时间。
13-18岁的时候,上了中学,学业压力大了起来,喜欢上了看书,到哪里都喜欢找本书静静的坐在那里,也不喜欢说话,回外公外婆家的时间少了很多,外婆信上了天主教,开始让我教她识字,把圣经读给她听,我很不耐烦,因为不但意思晦涩难懂,而且还经常要跟她解释半天,有点“以其昏昏,使人昭昭”的感觉,他们的身体都还不错。
19-25岁,我离开了县城,到了北京和上海读书,我成了他们心目中的骄傲,也成了他们在远方的牵挂,每年只能够春节和暑假时候各去看他们一天,也不在家里住了。爸爸妈妈有的时候会把外公外婆接到家里住,外婆去天主教堂的机会也多了起来,不但圣诞节,而且复活节,万圣节,著名的节日一个不落下。外公还是笃信佛教,每天饭前要对着佛像念经之后才吃饭,外公说的最多的话就是“人要知足长乐,现在的日子比以前好多了”,外婆经常说的话就是“我现在是个废物了,就等死了”。外公在这中间生了一次病,本来健硕的身体,突然就衰老了很多。外婆的背更驼了,她似乎身体一直不大好,但是就这样一直很稳定。他们开始念叨,蛟娃你什么时候结婚啊,什么时候让我们抱上重外孙。
26岁到现在,工作了,只有春节的时候才能回家看看他们,他们也逐渐的看不清楚了,听不清楚了,得走到他们的面前把脸凑到他们的眼前他们才识得,说话得趴到他们的耳朵旁边大喊,他们才听得见。他们的身体也越来越弱了,虽然看上去很不错,但是就像木头烧到了最后,还有火光,不过可能一阵风就灭了。妈妈,阿姨和舅舅们已经开始不避讳的谈论老人走了之后的安排,准备棺木、土地、寿衣等。
2011年11月,我婚礼后的第十天,也是我生日那天,无病无灾,外公在梦里走了,享年九十六岁;2012年1月的最后一天,在我最后一次见她七天之后,同样是在梦里,外婆走了,享年八十九岁。愿你们在那边也能够厮守在一起,没事干吵吵架,一个人在客厅念佛经,一个人在卧室读圣经,佛祖和上帝应该保佑你们。
外孙笑泪。
